在法国里昂商学院官网刊载的一篇赛后采访中,该校戈友会负责人记录了2020年第十五届“玄奘之路商学院戈壁挑战赛”(简称“戈赛”)上的一个细节:那一届里昂A队只有8名队员,其中包括5名女队员。前两天作为后备的两名队员,在最后一个比赛日顶了上来。三天赛程结束后,这支队伍里的全部8名队员,都在不同比赛日跑进过队内的前六名有效成绩。
对于不熟悉这项赛事的人来说,这可能是一组令人费解的经历:一场数百公里的荒漠长跑,队伍里跑得最快的人为何不能直接锁定胜局?为什么全队8个人都要轮流争取进入前六名?
答案藏在戈赛延续多年的核心竞赛规则中。在核心竞赛组别A队,每支队伍由6至10人组成。决定全队单日成绩与排名的,既不是最快冲过终点线的领跑选手,也不是全员用时的平均值,而是将队内所有有效净用时按升序排列后的第六名用时。
这项被称为“第六人规则”的计分办法,从制度设计层面改变了耐力赛事的竞争逻辑。
里昂商学院官网记录的个案,恰好说明了这一机制在多日赛中的实际效果:在漫长的高温与戈壁地形下,队员体能波动不可避免,没有任何单一明星选手能够独自托举团队三天。当核心队员体能耗尽时,后备队员进入前六名承载成绩,队伍才能避免掉出计分区间。
这种深植于队伍内部的博弈,伴随了戈赛二十年的规模扩展历程。
回顾早期文献,2006年首届赛前方案刊载的仅有6个商学院或项目条目。根据2016年《戈十一赛事介绍册》第8页印刷的官方回顾矩阵,前十届(2006—2015年)标注为“参赛”的商学院及项目条目从首届的6个稳步增至2015年的30个;2011年起增设“观摩”条目,至2015年观摩条目达到12个。
需要指出的是,2010年第五届赛事在资料中存在口径记录差异:官方回顾矩阵中逐格计数为10个参赛条目;而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留存的同期赛前方案则提及“12家商学院、约240人”。现有公开证据尚无法断定差异产生于报名与实到之别还是统计口径调整,本报道按官方矩阵记载呈现。
前十届商学院/项目条目(2006—2015)
官方矩阵原表
后十年各类报道记录(2016—2025)
院校与媒体报道
注:前十届为商学院及项目条目逐格统计;后十年数据出自各院校与主流媒体战地报道,统计度量衡各异(含队伍数、商学院数及总人数),各节点呈现赛事演化事实,不作单调递增拼接。
进入后十年,赛事的社会关注度迅速外溢,各类公开报道中记录的规模数字也呈几何级增长,但各方使用的统计度量衡却悄然分化。四川大学在戈11(2016年)与戈12(2017年)的战地快报中,分别记录了海内外49所和54所商学院参赛,后者集结了约2500名EMBA队员及工作人员共3000余人;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在戈13(2018年)将视野转向“64个参赛院校、68支队伍”的双重维度;到了戈14(2019年),中国经济网报道的规模已扩充至62所院校、76支商学院代表队及3300名EMBA与MBA学员。
受不可抗力影响,原定2022年举办的戈17两度延期,最终在2023年春季开赛,同年秋季又迎来戈18。据中山大学管理学院赛后报道,仅戈18一届就汇聚了50所参赛院校、80支参赛队和3168名选手;至2025年第二十届,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署名报道显示,报名队伍达115支,其中院校队伍65支,涵盖各组别及体验队员的总参赛人员达到约5000人。
在这组跨越十年的报道中,65支院校队伍不能直接等同于65所大学,约5000名总参赛人员也包含了大量非竞技体验队员,并非全部完赛选手。不同年份在“商学院数”“代表队数”与“总参赛人数”之间的统计口径跳跃,使得人们无法拉出一条严谨的单调递增曲线。但散见于各届报道的独立坐标,依然清晰勾勒出这项戈壁挑战从最初数所院校的私密交流,演变为席卷数千人的大型户外体育盛会。
究竟是哪些院校参与了这场漫长的戈壁征程?翻开《戈十一赛事介绍册》记录的45个项目条目矩阵,可以辨认出清晰的参与轨迹。
在2006至2015年的前十届矩阵中,有四所商学院或项目条目保持了全勤记录,十年间每一年均标为“参赛”: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长江商学院、复旦大学管理学院、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作为首届便站在起跑线上的队伍,它们构成了赛事的常驻力量。(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在首届矩阵中记录为“/”,自第二届起连续参赛至第十届,同样展现了极高稳定性。)
更为值得注意的,是赛制中“观摩”队伍的流转规律。
矩阵记录显示,2011年首次出现1个观摩条目,随后逐年递增。选取2011至2014年间首次以观摩身份出现的全部13个条目(2015年新增观摩因原表止于当届、无法观测次年状态而不计入),追踪其下一届状态发现:在这13个观摩条目中,有整整12个在紧邻的下一届矩阵中被明确标为“参赛”。
图3|早期参赛矩阵中的“全勤者”与“观摩后参赛”记录
图3说明:基于《戈十一赛事介绍册》第8页矩阵转录。矩阵中“/”表示原表未列,不等于证实未参赛;华中科技大学2015年标“/”仅说明资料未列入,不代表退出。
13 所
2011—2014 首次观摩条目
12 所
紧邻次届明确转为“参赛”
92.3%
次届转化率(印证首年准入制)
四所前十届保持“全勤参赛”的商学院条目:
十届全勤
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
2006—2015 连续参赛
十届全勤
长江商学院
2006—2015 连续参赛
十届全勤
复旦大学管理学院
2006—2015 连续参赛
十届全勤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管学院
2006—2015 连续参赛
2011—2014 年 13 个首次观摩条目的次年转正流转记录:
这12个条目包括上海高级金融学院、台湾中山大学、台湾政治大学、同济大学、南京大学等知名院校项目,它们均在观摩后的次年正式转入参赛。这一数据发现与2012年新浪财经关于第七届赛事的报道相呼应:当时赛制正式确立了准入机制,要求新参赛院校首年必须先派队观摩,熟悉大漠赛道、安全规范与组织规则后,次年方能申请正式参赛组队。
这种“先观摩后参赛”的路径在后十年同样延续。前述法国里昂商学院便是在2018年(戈13)以观摩身份初探戈壁,在2019年(戈14)正式组建A队出征。
必须客观说明的是,矩阵中的符号“/”仅代表原表在当年未列入该条目,不能将其等同于该校未参赛、放弃或退出。数据的留白反映了文献记载的边界,而非事实层面的缺席。
“第六人规则”并非一成不变的僵化教条,而是随着赛事发展经历了清晰的制度调试。
现存的规程档案和历史报道,清晰记录了这项制度二十年间的演化脉络。
至迟在2010年第五届赛事举办时,“以每日第六名成绩计团队成绩、累计三日”的框架就已经在复旦大学管理学院留存的主体方案中成文固化。不过在当时,赛制中依然保留着个人成绩奖励,团队计分与单兵荣誉一度并存。
转变发生在2012年第七届赛事。新浪财经当年的启动仪式报道记载,组委会在该届正式取消了个人成绩奖励,转而设立以极地探险家命名的“沙克尔顿奖”,专门表彰完赛率排名领先的院校团队。这一调整释放出强烈的制度信号:赛事不再鼓励个人单打独斗,而是将团队协同与全员完赛推向评价的核心。
十余年后,当赛事行进至戈17时,章程进一步织密了规则网络。在2022年修订版规程中,“单日有效完赛不足六人团队成绩无效”被明确立为刚性红线,同时细化了按参赛年龄调整用时与违规罚时等条款,在守住安全底线的同时平衡各队竞技条件。
而随着参赛人群突破数千人,戈赛又走向了更精细的组别分层。上海高金的报道显示,2018年便已设立面向个人的A+组奖励;到了2024年第十九届,核心A队依旧恪守第六人团队传统,个人挑战的A+组与大众普及的B、C队则并行运转。团队协作与个体追求在赛场上被赋予了各自的坐标,但A队取第六名的团队基石,始终不曾动摇。
在风沙漫卷的戈壁赛道上,计时器的最终锁定,取决于全队状态的最低下限,而非明星选手的最高上限。
二十年间,从最初6个参赛条目发展到逾百支队伍、数千名参赛人员的庞大赛场,院校面孔不断轮替,但这项规则的核心机理始终清晰:它拒绝孤军深入,要求队伍在茫茫荒漠中守望相助。
跑得最快的那个人,无法独自赢得胜利;只有当第六名队员跨过终点线,这支队伍的成绩才真正有了着落。